《萤灯照溪》
月牙初上时,整座青萝山像被谁轻轻呵了一口气,雾气浮起,连最锋利的岩石也柔软下来。山腰有一条无名小溪,水声细碎,仿佛替谁说悄悄话。溪旁坐着一个穿灰布衣的小和尚,法号“止安”。他今年十四,却已在寺里扫了十年落叶。今夜,他第一次违背寺规,在晚课后偷偷跑来这里——只为静坐一小会儿。
止安把竹篮放在脚边,篮里装着三样东西:一把小剪刀、一只空瓷钵、一枝早凋的山茶。他原打算剪些草药回去熬止咳汤,可走到溪边,忽觉胸口堵得慌,便坐下,任月光把溪水镀成银纱。
“整个世界都对不起我。”止安低声说。
傍晚时,师兄们笑他个子矮,够不着悬在梁上的药罐;师父又怪他诵经慢,罚他多跪了一炷香。最疼他的慧明师叔,昨日下山行医,被山洪卷走了消息。止安把这一切揉成一团刺,扎得自己睡不着。
他闭上眼,听见溪水在脚边窃窃私语:
“咕噜……咚……”
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喊:
“止安——止安——”
忽然,一粒萤火从草丛升起,拖着绿金的光尾,停在止安的鼻尖。
“小和尚,借我一点光。”萤虫说。
止安愣住:“我只有一身月光。”
“月光太冷,我要一点暖的。”萤虫抖抖翅,指向他的胸口,“你这里,有一盏灯。”
止安低头,看见自己灰布衣的第三颗纽扣竟微微发亮。那原是慧明师叔替他缝的,缝时师叔笑说:“心里暗的时候,摸摸它。”止安抬手,指尖触到纽扣,竟真的有一股温热,像师叔的手掌。
更多的萤火从草叶深处浮起,三粒、五粒、十粒……它们排成一弯极小的桥,从止安膝头延伸到溪水中央。溪水便在这桥下碎成千万片银鳞,每一鳞都映着止安的脸——有的脸皱着眉,有的脸含着泪,有的脸却在笑。
止安听见最亮的那粒萤火开口:
“溪水说,它想送你一面镜子,照见你方才那句‘整个世界都对不起我’。”
溪水立刻漾起一圈圈圆纹,像无数反问的句号。止安看见镜中的自己:
——个子确实矮,可也正因此,他能钻进最密的荆棘给雀鸟敷药;
——诵经确实慢,可每个字都咬得真,像一颗颗落地的松果;
——师叔确实失了音讯,可他留下的草药方仍在止安怀里,散发着苦艾与檀香。
溪水忽然拔高声音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