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动静，抬起头。

然后就顿住了。

她站在卧室门口，开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，里面还是那件居家的浅灰色棉质上衣。头发披散着，比白天开会时那个一丝不苟的盘发柔软了太多，有几缕垂在脸侧，随着她走动的动作轻轻晃着。

可让志生移不开眼的，是她的脸色。

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苍白。不是平日那种健康的白皙，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带着微微青意的白，像是上好的宣纸，薄薄的，能透出底下的光。嘴唇没什么血色，却因此显得格外柔软，不像平日里涂了口红时那样凌厉分明。

灯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她脸上那层病色染得柔和了些。长长睫毛投下来的阴影，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，却又格外脆弱。

她整个人像是被这场病抽去了什么，又像是被添上了什么。

抽去的是那股锐气。添上的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想多看几眼的什么。

志生忽然想起一个词：病如西子。

他以前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
一向爽快开朗的顾大小姐，还有一种病态美！
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，像是怕惊着什么，“睡不着？”

顾盼梅点点头，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，把腿蜷起来，用开衫的下摆盖住。动作比平时慢，也比平时软，像是整个人都浸在一团棉花里。

“躺了一会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睡不着。”她说，声音也有些懒，带着一点点鼻音，“不如起来坐坐。”

志生把会议纪要合上，放到茶几上，转身看着她。

她靠在沙发里，开衫的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小截锁骨，那里的皮肤也是苍白的，白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。她的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纤长，却没什么力气，软软地垂着。

“还难受吗？”他问。

顾盼梅摇摇头，嘴角弯了弯。

“不难受了。”她说，“就是没力气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。你看你的，不用管我。”

志生笑了笑，没动。
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，“下午你听的时候，我该点的都点了，我就是再过一遍，看看有没有漏掉的。”

顾盼梅看着他，目光软软的，不像白天那样锐利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
“那你看出什么了？”

“销售部那个数据，比我们的想的还严重。”志生说，“我翻了翻前几个月的报表，不是这个月的事，下滑趋势已经持续了三个月，只是之前幅度小，没人注意。”

顾盼梅点点头，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那目光让志生有点不自在，又有点说不清的暖意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，可那亮光里多了什么，柔柔的，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。

“你这么看我干什么？”他问。

顾盼梅笑了，是那种很少见的、带着点孩子气的笑。笑起来的时候，那层苍白好像也淡了些，大眼睛里好像带着水。

“看你认真工作的样子。”她说，“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
“有什么意思？”

“以前你是一个多么温和诚恳的人，说话都会考虑别人的感受，现在变成了一个威严的领导，指出问题一点都不留情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