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自己一个人,
一锹一锹,
也要把这世界,
重新走通。
风一过,沟里的新土便簌簌地陷下去两指深,像是大地在轻轻叹息,又像某种无声的嘲讽,提醒他:
“别填了,底下是空的,和这案卷一样——纸是厚的,字是黑的,可翻来翻去,连个名字都填不上。”
赵志勇没停,只是把铁锹往硬土上狠狠一蹬,铁刃撞上石砾,发出沉闷的钝响——
那声音像敲在鼓皮上,空荡荡地传出去,撞在对面废弃的厂房墙上,又弹回来,却没人应声。连回音都像是被这村子吞了,只留下他一个人,站在沟边,像一尊被遗忘的守墓人。
派出所的“调查终结”四个字,早被连日的秋雨打得模糊不清,贴在村委会门口的通告栏里,墨迹晕开,像被泪水泡过的信纸。纸角卷曲,边缘发黑,像一张褪色的春联,红得发灰,喜庆早被时间啃光,只剩一副空壳。
风一掀,那张纸便从钉子上挣脱,打着旋儿,飘飘荡荡,最终落进沟底,和碎砖、烂菜叶、塑料袋混在一处,被泥水泡软,被脚印踩烂。再分不出哪片是纸,哪片是日子。也许,它们本就是一回事——被丢弃的,被遗忘的,被踩进泥里的。
他忽然懂了:
所谓“不了了之”,
不是事情结束,
是“人”被划掉,
是“受害者”三个字被轻轻抹去,
只剩“事”留在原地,
像这条沟,
官方不填,
别人不填,
就永远横在他家门口,
也横在档案柜最底层——
编号还在,0723-1104,工整地印在卷宗封面,
责任人空白,像一张被撕去名字的户籍卡,
像一颗拔掉却没缝合的牙,
不致命,
却一碰就酸,
一吸气就疼,
吃饭疼,走路疼,夜里翻身也疼。
可疼也得呼吸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蒙着青灰,雾气像一层湿布盖在屋顶上,他还是拄着拐出来了。拐杖点地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轻响,像在给这沉默的清晨打节拍。他走到沟边,把昨夜被风掀落的土,一锹一锹往回填。
每铲一次,就小声念一个名字——
不是打他那几个人的,
他也根本不知道人家叫啥,连脸都模糊了,只记得一双双沾泥的鞋和粗哑的吼声;
他念的是自家房梁上刻的“赵”字,
是儿子身份证上的出生编号:XXXXXX,
是妻子病历卡上歪歪扭扭的“李秀兰”——
那字是她自己写的,手抖,像风中的烛火。
土落下去,名字浮上来,
像给无名坟插一根只有自己认得的草标。
他忽然想,这沟,或许就是他的墓志铭。
太阳升高,影子缩短,沟还剩最后一拃深。他忽然把铁锹一扔,铁锹在空中划了半道弧,哐当一声倒插进土里,像一把被遗弃的剑。
他坐进沟底,掏出皱巴巴的烟盒,抖出一根烟,点上。
不抽,
就看那烟往上飘,
一缕青灰,细得像线,颤巍巍地升腾,
飘到与地面齐平,
飘到与“不了了之”四个字齐平,
然后被一阵风掐断,
无影无踪,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,
笑得比哭还难看,
却是对着天:
“你们不给我结果,
我就自己给——
从今天起,
这条沟填平,
不叫‘赔偿’,
不叫‘胜利’,
叫‘我认了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