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安浩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问我借了五千块。”柳琦鎏直截了当地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随后,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女声传来:“他找你借钱了?”
是大姐柳萍。
“嗯,我刚转给他。”柳琦鎏道,“你们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柳萍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冷漠,“我们就是故意让他遭遭难,让他长长记性。这孩子,太狂,太傲,不摔个跟头,不知道天高地厚。我们本来打算再晾他一阵子,没想到他先找你了。”
柳琦鎏一愣:“你们……心里有数就行。那我就放心了。我不是舍不得钱,是怕他走歪路。你们远在广州,千里之外,我外甥的事,我觉得我得跟你们通个气。”
“谢谢你还当他是外甥。”柳萍语气缓了些,“不过这钱,你别指望他还了。他要是真有出息,自己会挣。他要是没出息,这五千块,就当……我们家欠你的那点情,还上一小块吧。”
柳琦鎏听了,鼻子一酸,却笑了:“大姐,话别这么说。咱们是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。钱,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人别走丢。”
“嗯。”柳萍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,屋里恢复了安静。
柳琦鎏坐在沙发上,久久未动。沈佳轻轻给他披了件外套,没说话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你说,这算不算……两清了?”
沈佳握住他的手:“不算清,也算近了。有些事,一辈子也清不了。但能往前走,就是好事。”
除夕夜,终于到了。
柳家小院里张灯结彩,红灯笼高挂,春联鲜亮,鞭炮碎屑铺了满地,像一层喜庆的红毯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锅碗瓢盆叮当作响,赵慧和雪儿正忙着最后几道菜,李明在院子里点烟花,两个孩子穿着新衣,蹦蹦跳跳地围着大人转。
“爷爷!爷爷!快来看!爸爸要点大烟花啦!”李墨冲进屋,一把拉住柳琦鎏的手。
“好,爷爷来了!”柳琦鎏穿上棉鞋,跟着走出门。
院子里,李明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挂“开门红”长鞭炮挂在竹竿上,又摆好几个礼花筒。他点燃引信,迅速跑开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轰!轰!轰!”
鞭炮炸响,火光四溅,礼花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绽放出金红相间的绚丽花朵,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,照亮了整个小院,也照亮了每个人仰望的脸庞。
“哇——好漂亮啊!”李墨和茜瑾手拉手,跳着脚欢呼,小脸被烟花照得通红。
“爷爷,快看!那个像星星!”李墨指着天空,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。
“奶奶,我也看到了!像仙女撒花!”茜瑾抱着沈佳的腿,兴奋地喊。
柳琦鎏站在院中,仰望着夜空,烟火在瞳孔中炸开,又熄灭,再炸开。他看着身边的家人——妻子、儿女、女婿、孙辈,一个个笑脸被火光照亮,温暖而真实。
他忽然想起十二月二十九日那天,围堵太行大街的人群,愤怒的面孔,嘶吼的声音,像一团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。那时他也在人群中,手里举着横幅,心里满是不甘与绝望。他以为,那会是柳家村的终点。可如今,分红回来了,家庭团圆了,新的生命在孕育,笑声在回荡。
变化,真的在发生。
不剧烈,不彻底,却真实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摸了摸李墨的小脑袋,又拉过茜瑾,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。
“孩子们,”他声音温和而坚定,“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。愿我们一家人,永远健康快乐,平平安安。无论外面风多大,雨多急,咱们这个家,永远是你们的屋檐,永远亮着灯。”
“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!”李墨奶声奶气地喊。
“也祝我们家的小宝贝,平安降生,健康成长!”雪儿摸着弟妹的肚子,笑着补充。
“来,咱们进屋,开饭!”沈佳招呼道。
一家人簇拥着走进屋,围坐一桌。八仙桌上摆满了菜:红烧肉、清蒸鱼、腊肠炒蒜苗、炖土鸡、炸丸子……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柳琦鎏举起酒杯,里面是自家酿的米酒,色泽微黄,清亮如琥珀。
“来,咱们一起干杯,迎接新的一年!”
“干杯!”
酒杯碰撞,清脆悦耳,像春天的第一声冰裂,像希望的第一声啼鸣。
窗外,烟花仍在绽放,一簇接一簇,照亮了柳家村的夜空。远处,太行山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,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,见证着这个村庄的阵痛、挣扎、与微弱却坚韧的重生。
柳琦鎏望着满桌的菜肴,望着身边笑语盈盈的家人,望着两个在桌下偷偷分糖果的孩子,忽然觉得,所有的坚持,所有的等待,所有的委屈与不甘,都在这一刻,被这烟火气,被这团圆饭,被这声声祝福,一点点熨平了。
他轻轻抿了一口酒,甜中带辣,辣后回甘。
像极了这日子。
苦尽,终会回甘。
2019年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