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1章 信风预警

第五百八十一章:

宣和四年腊月廿三,小年。

江宁城在细雪中醒来,运河码头的船工呵着白气卸货,街巷里已有稀疏的爆竹声。陈砚秋站在学事司衙署二层的轩窗前,手中握着一卷刚送来的《朝报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“北伐军……兵败白沟河。”

短短七个字,像七根冰锥扎进他心里。

窗外的市井喧嚣忽然变得遥远,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、孩童追逐的笑声、货郎沿街的叫卖声,此刻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隔膜。陈砚秋闭上眼,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燕云大地的血与火——童贯麾下二十万西军溃败如山倒,辽国残部在郭药师的怨军带领下殊死抵抗,而更北方,女真铁骑正虎视眈眈。

“老爷。”陈安轻手轻脚走进来,将一壶刚沏的雨前茶放在案上,“府衙那边送来帖子,说是未时三刻,王知府要召集僚属议事。”

陈砚秋睁开眼,将《朝报》缓缓卷起:“可说了议什么事?”

“没说。”陈安压低声音,“但刚才我去街市采买,听漕帮的兄弟在传,说是户部来了急递,要江南各州府加征‘北伐助饷’。”

“助饷……”陈砚秋冷笑一声,将那卷《朝报》重重拍在案上,“二十万大军溃败,辎重粮草尽失,现在倒想起来要江南百姓‘助饷’了!”

陈安不敢接话,只默默添了茶。

陈砚秋走到舆图前,目光掠过长江、运河,最后停在汴京的位置。他想起了赵明烛上个月密信中的话:“童贯贪功冒进,西军将士虽勇,奈何统帅无能。此战若败,非但燕云不可复,恐开女真南窥之隙。江南富庶,必成朝廷榨取之地,砚秋当早做准备。”

如今,一语成谶。

“更衣。”陈砚秋转身,“去府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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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三刻,江宁府衙后堂。

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堂内的寒意。知府王延年坐在上首,五十多岁的年纪,圆脸上惯常的和气笑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紧锁的眉头。左右两侧坐着通判、推官、录事参军等一干僚属,人人面色凝重。

陈砚秋坐在末座,静静听着。

“诸位都知道了。”王延年开口,声音干涩,“北伐大军在白沟河受挫,虽未伤元气,但粮草军械损耗甚巨。朝廷有旨,命江南东西两路、两浙路,即日起加征‘北伐助饷’,按户等摊派,限正月十五前解送汴京。”
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,展开:“这是户部行文,请诸位过目。”

公文在众人手中传递。陈砚秋接过时,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字句:“……兹事体大,关乎国运,各州府务须全力筹措,不得推诿延误。若有延迟短缺,主官以下,皆以贻误军机论处。”

最后那个鲜红的户部大印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
“王大人,”通判周秉义率先开口,这位素以谨慎着称的老官员捻着胡须,“不知……数额几何?”

王延年叹了口气,伸出一只手,五指张开。

“五万贯?”有人猜测。

“五十万贯。”王延年吐出这个数字时,整个后堂鸦雀无声。

“五十万?!”推官李振猛地站起身,“江宁府去年全年商税不过八十万贯,这五十万助饷,还要在二十天内筹措,这……这如何可能?”

“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。”王延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“是必须做到。户部行文说得很清楚,贻误军机,是什么罪过,诸位都明白。”

堂内一片死寂。

陈砚秋看着这些同僚——周秉义在默默计算,李振额头冒汗,录事参军张汝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。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:这笔钱从哪里来?怎么收?收不上来怎么办?

“下官有一言。”陈砚秋终于开口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。这位年轻的提举学事司,虽然在座中官职最低,但半年来的所作所为,已让谁也不敢小觑。

“陈提举请讲。”王延年道。

“五十万贯,江宁府拿得出来吗?”陈砚秋问得很直接,“拿得出来。江宁富庶,豪商巨贾云集,五十万贯虽巨,但若分摊得当,并非不能筹措。”

李振眼睛一亮:“陈提举有办法?”

“但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拿出来。”陈砚秋话锋一转,“而在于怎么拿,何时拿,拿了之后会怎样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:“北伐新败,军心已挫。此时加征助饷,百姓会怎么想?他们会说:朝廷打了败仗,却要我们来填窟窿。此其一。”

“腊月将尽,正月即至。此时正是商户盘点结算、百姓预备年关之时。突然加征巨额助饷,必然导致市面银钱紧张,物价腾贵。此其二。”

“最重要的是——”陈砚秋看向王延年,“公文要求按户等摊派。江宁府的户等册三年未修,豪强隐匿田产、虚报户等者不知凡几。若按旧册征收,负担必转嫁到中下户头上。那些本就艰难的小民,如何承受得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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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延年沉默。

周秉义缓缓道:“陈提举所言,确有道理。但朝廷旨意已下,我等为臣子者,岂能违抗?”

“非是违抗,而是变通。”陈砚秋拱手,“下官建议,王大人可连夜草拟奏疏,具陈江宁实情:其一,三年大疫刚过,民生未复;其二,去岁水患,沿江田亩多有损毁;其三,商税已较往年加征二成。恳请朝廷体恤,或减数额,或宽时限。与此同时,在府内可先筹措十万贯应急,以示江宁绝非推诿。”

“十万贯?”李振摇头,“与五十万相差甚远,朝廷岂会满意?”

“所以需要时间。”陈砚秋道,“奏疏上去,朝廷商议,往返至少一月。这一月内,我们可以做三件事:第一,重新核查户等,厘清实际负担能力;第二,召集士绅商贾,商议分摊之策,而非强行摊派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查清那些真正应该多出钱的人。”

堂内众人神色微变。

王延年深深看了陈砚秋一眼:“陈提举指的是?”

“下官在江南半年,略有所闻。”陈砚秋声音平静,“江宁府有三大绸缎商,每年贩绸至汴京、洛阳,获利不下十万贯,却在户等册上只列中户。城东的盐商汪氏,掌控淮南盐引三成,宅邸连绵半坊,却只纳商税五千贯。还有那些拥有万亩良田却隐匿不报的世家……这些人,才是应该出大头的。”

张汝霖轻咳一声:“陈提举,户等之事,牵涉甚广,非一时可改。”

“正因为牵涉甚广,才更应趁此机会厘清。”陈砚秋毫不退让,“王大人,下官直言:若按旧册强征,不出十日,江宁必生民怨。届时若有小人煽动,酿成事端,恐非五十万贯所能弥补。”

这话说得重了。

王延年脸色变幻。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?但户部公文上的“贻误军机论处”六个字,像一把刀悬在头顶。

“容本府想想。”他最终道,“今日先散了吧。但诸位需知,助饷之事已无转圜余地,各自回去早做准备。”

众人起身告退。

陈砚秋走在最后,到门口时,王延年叫住了他。

“砚秋留步。”

后堂只剩两人。王延年示意陈砚秋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杯茶。

“方才堂上所言,推心置腹,本府明白。”王延年叹道,“但你可知道,这助饷公文是谁主理下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