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
“你咳喘时,肩背纹丝不动。”扁鹊的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敲在青铜上,清晰有力,“真肺痨者,肺气不足,咳喘必牵动背肌,因需借力于肩。你且深吸一口气,再让我诊。”他说着,三指再次搭上那人的腕脉。
喘息者脸色骤变,嘴唇哆嗦着,竟忘了继续憋气。脉搏瞬间变得平稳有力,之前的浮虚感荡然无存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被自己顺畅的呼吸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夏无且的脸沉得像锅底,正想呵斥,却见扁鹊已走向那名跛足者。那人身高八尺,腰围也是八尺,左腿裤管空荡荡的,似乎肌肉早已萎缩。他见扁鹊靠近,急忙拄着木杖后退,枣木杖头在金砖上划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听得人牙酸。
“吾这腿,是三年前随吾王狩猎时被熊抓伤的,”他瓮声瓮气地说,刻意拖着左腿,每一步都把木杖顿得震天响,“太医说筋骨已断,再难复原。先生若能治好,吾愿献上黄金百两。”
扁鹊蹲下身,没去看他膝盖上那道狰狞的疤痕(后来才知是用朱砂画的假疤),反而将手指按在他的脚踝“太溪穴”上。指腹下的脉搏沉而有力,像地下奔涌的潜流,藏着暗劲——若是真的筋骨断裂,此处的脉必沉涩如刀刮木,绝无这般充盈的气血。
“你的腿伤是真的,”扁鹊突然起身,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,“但早已痊愈,是你自己不肯伸直。”话音未落,他突然抬脚,看似随意地踢向那人的左腿腘窝。只听“哎哟”一声痛呼,那人竟条件反射般猛地伸直了腿,站得笔直,哪里有半分跛相?
木杖“哐当”落地,在金砖上滚出老远。
殿内死寂,只有铜灯的火苗“噼啪”爆响。三名假病者面如死灰,瘫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如何得知?”跛足者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扁鹊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卷竹简,是墨家密探连夜送来的《秦宫近侍起居注》,上面用墨笔密密麻麻记着三人的底细:“抽搐者是管酒的内侍赵信,前日因打翻秦王的玉杯被杖责三十,‘中邪’是他每年必用三次的避祸手段;喘息者是兵符保管吏钱不韦,近日穰侯查私兵查得紧,他夜夜难眠,才憋出这假咳;而你,郎中令李敢,”他看向那名“跛足者”,“三年前确是被熊抓伤,却因怕再被派去上郡监军,故意装作未愈——上郡苦寒,不如秦宫舒坦,是吗?”
最后那句“是吗”像重锤,狠狠砸在李敢脸上。他猛地磕头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响。
夏无且猛地攥紧拳头,银质针盒被捏得变了形,尖锐的边角刺进掌心:“你竟敢私查秦宫秘事!按秦律,当诛九族!”
“医道即人道,”扁鹊将竹简卷好,声音陡然提高,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,“医者望闻问切,本就是辨真伪、识虚实。连真假病都分不清,何谈治君王之疾?以伪病试真医,是秦宫医道之耻!是对天下医者的羞辱!”
第三节 烛影权谋
“好一个‘秦宫医道之耻’!”殿外突然传来苍老的笑声,像磨盘碾过石子。
众人转头,只见穰侯魏冉披着紫貂裘,拄着玉杖,慢慢走了进来。他的背驼得厉害,像座弯弯的桥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扫过谁,谁就忍不住打哆嗦。夏无且脸色煞白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官帽都掉了。
“无且啊,”魏冉的玉杖顿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“笃”声,“本侯让你考较先生,你就是这么考的?拿三个装病的奴才戏耍天下名医,传出去,我大秦的脸面往哪搁?”
夏无且磕头如捣蒜:“属下该死!属下只是想试试先生的手段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