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子愣了愣,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三圈,大概没料到他会加条件,怕有诈。可转念一想,甘草不过是寻常药草,怎敌得过天意?随即拍掌:“好!就依你!贫道这就去告诉陛下,让陛下做见证!明日辰时,就是你这医匠认输之时!”
子阳看着他的背影,急得跺脚,鞋底子在地上磨出“沙沙”声,像只焦躁的小兽:“先生!万一甘草汤没用怎么办?这可是赌上您的名声啊!您忘了夏无且的下场了?”
扁鹊收起墨线仪,指尖划过曲线的波峰,那里的墨痕最深,是反复描摹过的。“商陆毒遇甘草则解,就像火遇水会灭,就像太阳出来雾会散,这是医理,不是玄术。他输定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子阳,记着,医道或许赢不了口舌,但一定赢得过病痛。”
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棂落在竹简上,那道锯齿状的曲线,像把锋利的刀,正等着剖开玄术的伪装,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真相。烛火摇曳,将师徒俩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像两座坚守的山,在漫漫长夜里,守着那点不灭的光。
第三节 墨线证脉
辰时的阳光刚爬上殿角的鸱吻,金色的光顺着瓦当流淌,像给秦宫镀了层金,连砖缝里的青苔都闪着光。大殿里的气氛却像拉满的弓,绷得紧紧的,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,像怕惊了什么。
武王坐在榻上,左臂搭在青玉几上,玉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,稍微缓解了些酸胀。他的指尖在玉面上轻轻划着,那里的纹路像河流,蜿蜒却坚定。扁鹊捧着甘草汤,陶碗里的汤泛着棕黄色,飘着甘草的碎末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,像刚熬好的蜜水。邹衍捏着龟甲,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裂纹,像在抚摸稀世珍宝,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。两边的人都盯着漏刻——还差一刻到辰时,铜壶里的水“滴答”落下,像在倒数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陛下且记,”邹衍的声音带着蛊惑,像毒蛇吐信,尾音拖得长长的,“若痛加剧,便是天意示警,需立刻焚龟甲,不可迟疑,否则火气攻心,轻则残废,重则……性命难保啊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性命难保”四个字,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扁鹊没说话,只将甘草汤递过去,碗沿碰在武王的手指上,温热的触感让人安心,像春日里的阳光。“陛下,喝了这个,再试试抬臂。”
武王仰头饮尽,汤药甘醇,顺着喉咙滑下,像股暖流,熨帖了五脏六腑,连呼吸都顺畅了些。漏刻的水“滴答”落下,最后一滴刚好指向辰时的刻度,像敲响了一声无声的钟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擂鼓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武王的左臂没动,脸上也没痛苦的神色,反而疑惑地眨了眨眼,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:“咦?不疼了?”他试着抬臂,竟能举过头顶,动作流畅,不像往常那样卡顿,连衣袖带起的风都轻快了许多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邹衍的脸瞬间涨红,像被泼了朱砂,连耳根都红透了,像块烧红的铁。“时辰未到!”他猛地喊道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,“再等片刻!定是陛下的阳气暂时压制了火气!过一会儿,痛会更烈!”
漏刻又滴了三刻,太阳已经升高,照得殿内一片明亮,连梁柱的影子都短了许多。武王的左臂始终灵活,他甚至拿起案上的玉圭,把玩了一会儿,玉圭的凉意让他更清醒了。他还试着弯了弯手肘,做了个拉弓的动作,虽然没用力,却已足够证明——不痛了。
扁鹊展开那幅墨线图,用竹尺指着辰时的位置,竹尺敲在竹简上,发出“笃笃”的响,像在敲醒装睡的人:“邹先生请看,这是昨日的痛级曲线(七个“+”),像座山;今日辰时只有两个“+”,像粒石子,与申时相当。甘草解了商陆毒,痛就减了,与天象何干?与鹑火何干?与火星犯紫微宫何干?”
邹衍的弟子还在嘴硬,声音却有些发虚,像被戳破的气球,漏了气:“是陛下的血感动了上天!昨夜陛下睡前用了指尖血涂龟甲,上天垂怜,才暂时止痛,与汤药无关!这是天意,不是药能比的!”
“那再试试这个。”扁鹊从药箱里取出商陆根粉末,用温水调开,碗里的液体泛着浑浊的土黄色,像黄河的泥水,“若真是天意,陛下喝了这个,辰时也该不痛。”
邹衍猛地拦住,袍袖带起一阵风,吹得墨线图动了动,差点卷起来。“不可!”他嘶吼道,“此乃毒药!伤了陛下,你担待得起吗?你这是谋逆!”
“先生刚才还说与药石无关?”扁鹊冷笑,目光如炬,像两把刀,直刺邹衍的眼睛,“现在怕了?怕这‘天意’抵不过一勺商陆毒?怕你那龟甲裂纹,挡不住实实在在的病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