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定。”扁鹊的声音没一丝波澜,像平静的湖面,不起一丝涟漪,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,“他的瞳孔散大如墨,唇甲青紫如瘀,血行凝滞如冻,这些都不是急症该有的症状。臣怀疑是‘牵机药’中毒,这种毒发作快,死后症状隐蔽,与急症相似,极易混淆。但剖尸可见胃腑有残留,像未消化的豆子,还带着杏仁的香味,这是其特征。”
“剖尸?!”嬴傒猛地抬头,花白的胡子都在抖,像秋风中的枯草,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,“陛下!他竟要剖尸!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!是要遭天打雷劈的!小禄子虽只是个近侍,也是我大秦的子民,岂能让他死后不得安宁,被人用刀割来割去,曝露脏腑于光天化日之下?祖宗在天有灵,定会降罪的!”
“安宁?”扁鹊上前一步,药箱上的铜环撞出轻响,“当”的一声,像敲在众人心上,打破了嬴傒的哭诉,“他死得不明不白,凶手还在暗处磨刀,随时可能再下手,这叫安宁?若下次毒下在陛下的饮食里,在陛下的汤药里,难道也要说‘祖宗规矩不可破’,不去查,不去防,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吗?到那时,祖宗的在天之灵,恐怕也不会安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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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阳捧着小禄子的遗物——个精致的锦盒,盒面绣着缠枝莲,金线勾勒的花瓣栩栩如生,边角还有点油渍,是杏仁酥留下的痕迹。“陛下,这是从他房里找到的,装杏仁酥的盒子,盒底沾着点褐色粉末,先生说这粉末可能就是毒药,与验毒水反应相同。”他将锦盒呈上,动作小心,生怕弄坏了这关键的证物。
武王捏起一点粉末,放在鼻尖闻了闻,没什么味,只有淡淡的杏仁香,和寻常的杏仁酥没什么区别。“太医说这是杏仁的碎屑,磨得太细了而已,不足为奇。”他眉头微皱,显然也有些犹豫。
“牵机药本就无味,混在杏仁酥里,神仙也闻不出。”扁鹊的目光落在嬴傒身上,带着探究,像要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,“只有剖尸,看胃里有没有未消化的毒物残留,才能证实。死者不会说谎,他的身体会留下凶手的痕迹,这是最确凿的证据,比任何言辞都有力。”
嬴傒拍着地砖,声音像敲锣,震得人耳朵疼,地砖都仿佛在颤动。“陛下!不可信他!他就是想标新立异,挑战宗室权威!剖尸之术,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,是妖术!是要毁我大秦根基的!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小禄子就是急症暴毙!”
“妖术?”扁鹊冷笑,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竹简,上面画着人体的脏腑图,是他根据多年观察动物解剖,结合医书,一点点画出来的,线条虽简单,却比例匀称,标注清晰。“臣研究脏腑三十载,知道胃主消化,脾主运化,毒物入胃,必留痕迹,随血脉游走,必显其形。这不是妖术,是医道,是探求真相的道。医者见尸如见病,不明死因,难防下次,更难安人心。陛下,难道您不想知道,是谁敢在您的身边下毒,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觊觎您的性命吗?”
武王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案上敲出杂乱的节奏,像在盘算着什么,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权衡利弊。窗外的风卷着落叶,打在窗棂上,“啪啪”作响,像有人在拍门,催他做决定,又像是死者在门外哭泣,催促着正义的到来。殿内一片寂静,只剩下这敲打的声音和风声,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准了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像一把利剑劈开了这沉重的寂静,“但要在太庙进行,让祖宗见证,不是为了亵渎,是为了查凶,为了大秦的安宁,为了朕的子民不再枉死!”
嬴傒瘫在地上,像被抽走了骨头,眼神空洞,脸上血色尽失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发出一声长叹,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。“陛下……您会后悔的……祖宗不会原谅的……”
扁鹊躬身谢恩,动作标准而郑重。“谢陛下圣明。臣定当不负所托,查明真相,以告慰死者,以安社稷。”
转身时,子阳小声问:“先生,太庙人多眼杂,宗室的人都在,他们对您意见很大,万一……他们闹事怎么办?万一他们干扰解剖怎么办?”他眼里满是担忧,紧紧攥着手里的铜灯。
“没万一。”扁鹊的指尖划过药箱里的解剖刀,刀身亮得像块冰,映出他坚定的眼神,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决心,“刀要快,手要稳,心要静。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医道,什么是为了真相不惜一切的决心。事实会说话,证据会说话,当真相摆在面前,再顽固的偏见,也会被打破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定心丸,让子阳瞬间安定下来。是啊,跟着先生这么久,先生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?真相,永远是最有力的武器。
第三节 刀剖真相
太庙的香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,呛得人喉咙发紧,眼睛发酸。供桌上的青铜鼎泛着冷光,是三代传下来的礼器,上面刻着繁复的饕餮纹,威严而神秘。鼎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像谁泼的面粉,被偶尔进来的风吹起,在空中飘散。小禄子的尸身停在中央,盖着白布,与周围庄严肃穆的祖宗牌位形成诡异的对比,仿佛整个太庙的肃穆都压不住这具年轻尸体的冤气,连空气都变得沉重。
宗室的人站在殿外,隔着高高的门槛怒视,像群被惹毛的狼,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恐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他们交头接耳,声音嗡嗡的,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,时不时有几句尖利的斥责传进殿内,“亵渎祖宗”、“大逆不道”的字眼清晰可闻。嬴傒闭着眼,对着祖宗牌位念念有词,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草,祈求着祖先的原谅,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扁鹊穿着件干净的麻布褂子,浆洗得发硬,领口和袖口都很平整,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,却也愈发挺拔。手里捏着把银制的解剖刀,刀身细窄,刃口锋利,是他特意请银匠打造的,耗时三个月,试过无数次,才达到满意的锋利度和手感。在香雾中,刀身闪着寒光,像一弯冷月,透着专业和决心。子阳端着铜盆,盆里的清水泛着涟漪,映出他紧张而坚定的脸。旁边摆着麻布、烈酒(用来消毒)、还有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狼毫笔(用来记录),每一样都摆放整齐,井然有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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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开始吧。”武王的声音从香雾后传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,像绷得很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他坐在临时摆放的榻上,脸色凝重,目光紧紧盯着扁鹊,也盯着那具尸体,仿佛要亲自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扁鹊的刀落下,稳得像钉在桌上的针,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一丝颤抖。刀刃切开腹部的皮肤,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喷涌,只有层薄薄的血珠渗出来,红得发黑,像凝固的岩浆,缓慢而粘稠。宗室的人发出一阵抽气声,有人甚至捂了眼,嘴里还念叨着“造孽啊”、“天打雷劈”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排斥。
“看这里。”扁鹊用镊子拨开脂肪层,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一件稀世珍宝,生怕破坏了任何一点线索。淡红色的胃袋露出来,像个瘪了的皮囊,表面还能看到细密的血管,那些血管已经变成了暗紫色,像一条条凝固的紫线,清晰地显示着毒物的影响。“胃壁上有未消化的食物残渣,是杏仁酥,还能看出碎屑的形状,上面还沾着油脂,与那锦盒里的杏仁酥一致。”他小心翼翼地划开胃袋,动作精准,只切开必要的小口,一股酸腐味散开,混着点奇怪的腥气,像杏仁坏了的味道,与寻常的食物腐败气味不同,更显诡异。
子阳举着灯凑近,灯光照亮了胃袋内部,光线穿过半透明的胃壁,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况。果然有小块未消化的杏仁酥,颜色发暗,沾着点褐色的黏液,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,质地也比正常的杏仁酥更硬,更粘稠。“先生,这就是……牵机药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既是因为这景象的冲击,也是因为即将揭开真相的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