扁鹊正在用墨家放大镜观察什么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鹰隼盯着猎物,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。他面前摆着块干净的竹简,上面放着一小撮从腹泻者粪便里取的样本,黑褐色,带着点黏液。“你看,”他忽然把放大镜递给林越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,“这是从腹泻宦官粪便里取的样本,有细小的虫卵,像芝麻粒,两头尖,壳上带着花纹,蛊虫的卵不是这样的(银环蛇蛊的卵是圆的,像小珠子;萤火虫蛊的卵带荧光,夜里会亮)。”
林越凑过去看,水晶镜片下,那些虫卵清晰可见,椭圆形,带着细密的花纹,像一件件精致的小铠甲,确实和子阳养的蛊虫卵完全不同。他心里一动,昨夜看到的那缸漂着绿沫的水,突然在眼前晃得厉害,水里的黑点大概就是这些虫卵的“老家”。
“开门!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!”门外的吼声更凶了,门板被撞得裂开道缝,木屑簌簌往下掉,像在掉眼泪,露出里面的木筋,白花花的,像根骨头。
扁鹊忽然站起身,拿起一面铜锣(平时用来召集医监吏员的,铜面被擦得发亮,能照见人影),走到院子里,“哐哐”敲起来。铜锣的声音洪亮,像道惊雷,瞬间盖过了外面的喧哗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,连屋檐上的雨水都被震得跳了跳。
“你们要烧死蛊虫,我不拦着,”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去,清晰而镇定,像块石头投入浪里,激起一圈圈涟漪,“但总得弄清楚,到底是不是蛊虫的错。若是错怪了它们,杀了无辜,老天爷也不会答应,到时候降下更大的灾祸,谁来担责?是你太卜令,还是这些跟着起哄的宦官?”
门外的喧闹声停了片刻,像潮水退了退,只剩下几个宦官还在嘟囔,声音却小了很多。太卜令的声音传进来,像冰锥子扎人:“扁鹊,别耍花样!巫蛊之术无形无迹,能附在水里、附在风里,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看透的?龟甲裂纹早已昭示,‘医监养蛊,天降惩罚’,还需要查吗?查也是白查,不过是白费力气!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当然要查!”扁鹊的声音更高了,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,铜锣被他放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“我已取了腹泻者的粪便样本,还有他们喝的水。用这‘透光镜’(墨家放大镜的别称)一看便知,若是蛊虫作祟,粪便里会有蛊卵;若是水有问题,水里会有秽物。你们敢不敢让我当众查验?敢不敢让陛下做个见证?若是我查不出,任凭你们处置,我绝无二话!”
林越忽然明白,扁鹊是在利用太卜令的自负。那些宦官不懂什么是放大镜,只当是巫术,太卜令想让医监署出丑,定会答应——他以为龟甲裂纹比什么都管用,以为扁鹊只是在虚张声势,却不知道老人早已掌握了铁证。
果然,太卜令喊道:“好!就当众查验!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!若查不出,我定要奏请陛下,拆了这妖言惑众的医监署,把你们这些‘养蛊妖人’全都发配去修长城,让你们一辈子都见不到秦宫的砖瓦!”
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像退潮的海,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音,淅淅沥沥,像在说悄悄话。林越看着扁鹊将样本小心翼翼地装进木盒,动作沉稳得像在调配药剂(他总说“医道如行船,遇风浪时,慌则倾,稳则安,心定才能掌舵”)。他先用干净的麻布把样本包好,再放进垫着棉花的木盒,生怕颠簸坏了,又在盒盖上贴了张小纸条,写着“浣衣局刘三粪便样本”,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。
此刻的医监署,就像艘在浪里的船,而扁鹊,就是那个掌舵的人,任凭风浪再大,也稳如泰山,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,只有胸有成竹的平静。林越忽然觉得,有这样的先生在,再大的谣言也像纸糊的老虎,一戳就破。
第三节 水样验真
朝堂上的气氛比医监署外更窒人,像口密不透风的锅,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,带着股沉闷的压迫感。武王坐在龙椅上,眉头拧成个疙瘩,像块没解开的绳结。案上的青铜爵盛着冷酒,酒液里沉着片桂花,是昨夜宴饮剩下的,花瓣已经泡得发白,失去了往日的香气。
太卜令捧着块龟甲,跪在地上,膝盖下的蒲团都被他的眼泪打湿了。他声泪俱下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手里的龟甲被他指得发亮,甲面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像张张开的网:“陛下!臣夜观天象,见荧惑犯心,此乃妖蛊作祟之兆!医监署养蛊验毒,本就逆天而行,不合天道,如今引发瘟疫,若不及时制止,恐蔓延至整个秦宫,到时候别说宦官宫女,连陛下的龙体都要受牵连,江山社稷都要动摇啊!”
扁鹊站在殿中,身前摆着十二只陶碗,碗沿都擦得干干净净,泛着白。碗里装着不同的水——有浣衣局的缸水(表面漂着层绿沫,像浮着块发霉的布),有医监署的井水(清澈见底,能看见碗底的花纹),有宫墙下的雨水(混着泥,像杯浑浊的茶),还有腹泻者的尿液样本(浑浊如米汤,带着点泡沫)。旁边摆着墨家放大镜和几片竹简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小圆圈,用红笔标着数字,像幅微型图谱。
“陛下,”扁鹊拿起一只装着浣衣局缸水的碗,用银勺轻轻一搅,水面上的绿沫散开,露出下面细小的黑点,像撒了把芝麻,“请细看。”他将放大镜递给内侍,内侍双手捧着,小心翼翼地呈给武王,生怕摔了这“宝贝”。
武王透过镜片一看,猛地皱紧了眉,手里的玉圭都差点掉了,指尖捏着圭角,指节发白:“这是什么?密密麻麻的小虫子!还有像芝麻粒的东西,在水里动来动去!”
“是虫卵和秽物。”扁鹊解释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珠子落在玉盘上,“浣衣局的水缸紧挨着粪坑,不过三尺远。昨夜大雨泡塌了粪坑的土壁,秽水带着虫卵渗进缸中,饮下便会腹泻。臣取了120份样本,挨个儿查验——其中浣衣局的水样污染最严重,每勺水里有37个虫卵;宫墙下的雨水次之,每勺12个(雨水冲刷地面时,带了些秽土);医监署的井水,用放大镜看,干净无杂物,连细小的泥沙都很少。”
他展开竹简,上面的小圆圈旁标着数字,每个圆圈都画得大小一致,像用圆规量过:“这是腹泻者粪便里的虫卵,与浣衣局水缸里的一模一样,壳上的花纹都分毫不差;而子阳养的蛊虫,臣也取了它们的粪便样本(它们以毒虫为食,粪便干燥,呈颗粒状),用放大镜看,只有细小的沙粒,绝无此类虫卵。”
太卜令的脸瞬间白了,像被泼了层石灰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,却还嘴硬,声音发颤,像根快被风吹断的芦苇:“巫蛊之术无形无迹,岂是这凡物能看见的?定是你用妖法惑众,伪造了这些‘虫卵’!想骗陛下,没那么容易!”
林越忽然上前一步,捧着子阳养的银环蛇蛊瓦罐,罐口蒙着细纱,能看见蛇蛊安静地盘着,吐着信子,像在打盹。“陛下,臣愿以身试蛊。”他的声音虽有些发颤,却很坚定,眼神直视着武王,没有丝毫躲闪,“若蛊虫真能引发腹泻,臣饮下它的汁液,若有半点不适,任凭处置,绝不怨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