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有些紧张,手心冒汗,把艾绒都濡湿了点。他学着先生的样子,捏起艾炷,借着火塘的火星点着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艾绒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。艾绒燃烧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暖暖的,像握着颗小太阳。他小心翼翼地悬在少年兵的关元穴上方,艾烟钻进鼻子,清苦中带着甘甜,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用艾草煮水给他洗澡的味道,那时也是这样的香气,洗完浑身暖洋洋的。
“高了点,”扁鹊在一旁提醒,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,“再低半寸,热要透进去,像春雨浇地,慢慢渗,润透了才管用;不能像猛火烤,会伤了皮肉,反而坏事。”
林越调整高度,直到少年兵说“刚好,暖暖的”。他专注地盯着艾炷,看着它一点点燃尽,变成灰白色的灰烬,落在士兵的衣襟上,像撒了把碎雪。士兵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,不再像之前那样灰败,连呼吸都平稳了些,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浅呼吸。
“先生,这艾灸补的‘气’,”林越忍不住问,笔尖在纸上画了个问号,墨水晕开一小片,“是不是就像……给身体的免疫系统‘充电’?让它更有力量对抗感染?”
扁鹊笑了,眼角的皱纹更深,像古树的年轮:“可以这么说。但气不止是防御,还管运化,管修复。”他指了指几个化脓的伤兵,他们正眼巴巴地看着这边,“你看那些伤口长不好的,不光是抵抗力差,更是气血运不到伤口,没法把营养送过去,把脓水带出来。就像路坏了,粮草送不到前线,士兵怎么打仗?”
他拿起一根艾绒,在指尖搓着:“艾绒的热,能通经络,就像给堵塞的路清了障,让气血跑起来,既能送粮草(营养),又能运兵(免疫细胞),还能清理战场(坏死组织)。”
林越恍然大悟,在本子上写下:“气=防御+修复+代谢?艾灸=促进循环+增强免疫?”字迹因为激动,有些发飘。他看着艾烟袅袅升起,在士兵们身上缠绕,像条绿色的绸带,突然觉得那些看不见的“气”和他学过的“免疫力”“血液循环”,就像两条河,在这一刻交汇了,奔涌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让身体变好。
士兵们排着队等艾灸,队伍像条长龙,从帐篷门口一直蜿蜒到篝火旁。林越负责登记,给每个人编号,注明症状:“编号008,王二,咳嗽,伤口化脓,乏力”“编号009,赵五,低热,食欲不振,伤口愈合缓慢”……准备做对照观察——艾灸组和未艾灸组,记录体温、食欲、伤口变化。
扁鹊则专注地给士兵艾灸,动作不快,却稳如磐石,每一个艾炷的高度、燃烧的时间都恰到好处。阳光越来越暖,艾烟在营地弥漫开来,和炊烟混在一起,像层绿色的纱,笼罩着整个营地。林越看着士兵们脸上渐渐舒展的眉头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他知道,先生不是来考较他的,是来告诉他:医道不分古今,能治好病的,就是正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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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节 数据初显
第二天卯时,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空才泛起鱼肚白,林越就揣着两个记录本,挨个帐篷查看士兵。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,冰凉刺骨,他却浑然不觉,心里只想着那些数据。
“你怎么样?还咳嗽吗?”他走到昨天第一个被艾灸的士兵面前,那士兵正帮着伙夫抬水,脚步轻快,水桶在他肩上晃悠,却稳得很。
士兵咧嘴笑,露出两排黄牙,牙上还沾着点粥粒:“不咳了!昨晚睡得沉,打雷都没醒,今早喝了三碗粥,以前喝一碗就撑得慌,总觉得肚子里有股劲儿,想干点活。”
林越在“艾灸组”的本子上记下:“编号001,咳嗽停止,食欲增加,精神好转,可从事轻体力劳动。”字迹龙飞凤舞,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个小窟窿。
他又走到未艾灸组的帐篷,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,比艾灸组呛人得多。一个士兵正缩在角落里,裹着破毯子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鼻涕流到下巴上,亮晶晶的。
“你呢?还是不舒服?”林越蹲下身,尽量让声音柔和些。
士兵有气无力地点头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每说一个字都像扯动了嗓子眼里的伤口:“嗯,头更沉了,像灌了铅,伤口还在流脓,比昨天更疼了,夜里疼得没合眼,就盼着天亮能好受点,结果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林越在另一本本子上记下:“编号001(未灸),持续发热,伤口化脓面积扩大,疼痛加剧,食欲差(仅进少量水)。”字迹比刚才重了些,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印痕。
一上午跑下来,林越的鞋和裤腿都湿透了,沾满了泥点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但数据渐渐清晰——艾灸组的20个士兵里,13个症状明显好转(体温正常、食欲增加、伤口分泌物减少),7个变化不大;未艾灸组的20个士兵里,只有4个稍微缓解,16个仍在加重,其中2个出现伤口感染扩散,已经被隔离了。
“感冒发生率下降了……45%?”林越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地里算账,手指在地上划着加减乘除,像个老账房先生,“伤口结痂时间平均缩短1.2天……”他越算越激动,后背都渗出了汗,把贴身的衣服都湿透了,风一吹凉飕飕的,却挡不住心里的热乎劲。
这时候,他发现扁鹊昨天坐过的石头上,压着张纸条,是用炭笔写的,字迹苍劲有力,笔画像刀刻的:“气行则血活,血活则肌生,肌生则邪退。数据可观,然样本尚少,勿急定论。”
林越把纸条揣进怀里,贴近心口的地方,那里暖和,能焐干纸条上的潮气。心里热乎乎的,像揣了个小太阳。先生总是这样,从不直接告诉他答案,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点醒他,像黑夜里的灯,照亮方向,又不刺眼。他想起自己以前做实验,总急于下结论,先生就用戒尺打他的手心,说“医道如磨剑,越急越钝,得慢慢来,磨出锋刃才管用”。
接下来三天,林越扩大了样本量,艾灸组和未艾灸组各增加到50人。每天记录数据成了他最重要的事,天不亮就起,借着月光在帐篷里整理表格,夜深了还在算账,帐篷里的油灯总亮到最后,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,像个小灯笼。
李敢打趣他:“你这劲头,比打秦军还上心。要是把这股子劲用在练剑上,说不定能成个高手。”
林越只是笑,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:“练剑能杀一个敌人,这数据能救一群人,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