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一天,我是被清晨的鸡啼硬生生叫醒的。
昨夜我就把每日章程规整妥当,写在账本扉页上。鸡叫头遍起身,先观气定格地气底片,正午阳气最盛之时专心画符,午后绕村巡查,逐一核对各处封印点位,夜里静心研读爷爷的手札,一页一页吃透,不急着贪多。
定规矩容易,日日恪守最难。可账本上记载的八十一道镇封符、义庄那口蛰伏的阴锅、整座村子的安稳,件件都压在我肩上,容不得半分偷懒懈怠。
从这天起,我的日子就像原地拉磨的驴,日日循环往复,每一圈都是实打实的修行功课。
村里的雪落了又化,化了又落。白日村道融得满路泥泞湿滑,入夜降温,泥水尽数冻得坚硬,踩上去咔咔作响。村南河滩的雪壳层层堆叠,自打那帮人尽数撤走后,整片滩地干干净净,再也没有多出半个陌生脚印。
每日天光初亮,我都会爬上房顶,静静站上一袋烟的工夫。
观气的本事,全靠日日累积打磨。眼下全村的气场在我眼底铺展成一张清晰底片,家家户户屋顶萦绕的暖气相、个别窗台透出的微弱病气、村口老槐树上方那团沉凝厚重的黑气,尽数明晰。那股沉黑之气沉稳内敛,是阵法局眼本该有的品相。日复一日看、日日记,眼底的气场底片愈发通透细腻,就连村西头新生的狗崽带出的一缕微弱新气,我都能精准捕捉。
正午之前是固定的画符时辰。清明账的进度稳步推进,从八一之二十三开始,一道不落地往前赶。我的手感愈发纯熟稳定,如今落笔一气贯通,十天里都难得出一张废符。
午后准时绕村巡查。义庄门锁完好无损,九道镇煞钢钉深埋冻土,稳稳扎根;老槐树的香灰层层堆叠,香火从未间断;枯井封口严实紧密,毫无异动;狐仙庙我依旧恪守规矩,从不近身踏入,只远远拱手作揖。皑皑白雪之中,石像颈间那道红绸格外鲜亮夺目。
村东的土岗我依旧不上,只按章程远远扫视一眼。岗上的气场常年淤积不散,沉沉攒聚在一处,像文火慢炖的铁锅,默默蛰伏了近三十年。三十年一轮的镇煞大限,一天天临近。这笔悬着的旧账,一头系在清明节气,一头拴在我每日正午的那道镇封符上。每多看一眼淤积的气场,心底便多一分紧绷,这份紧绷不散,反倒让我落笔画符时,愈发沉稳扎实。
义庄那口阴锅的沉凝气场,依旧厚重如常。只是我观气的功底日渐精进,能透过表层沉气,捕捉到底下一丝微弱的活泛气息。如同灶膛深处未曾彻底熄灭的火星,不躁动、不爆发,却始终隐隐存续,未曾湮灭。
它醒它的,我守我的。
夜色沉下,才是我每日真正的修行功课。
一盏台灯暖光摇曳,摊开爷爷的笔记,我反复细读辨向一篇,逐字逐句揣摩内里门道。
七月盛夏我便翻过这篇内容,投针问路、兑针测变、守针认主,三门技法早已烂熟于心。只是那时我读的是纸面文字,如今沉下心来,读懂的是藏在字里行间的真实门道。笔记里写得通透,罗盘从不是简单分辨南北的器具,而是借针为舌,替人问询地气吉凶的器物。吉地指针稳凝,凶地指针震颤,死地指针沉滞,分毫不错。
书页角落,留着爷爷瘦金体的小字批注:盘者,地之舌也。心静,则针不欺人。
我对着这行批注,静静看了半宿。
心静,针便不欺人。反过来一想,人心浮躁纷乱,罗盘指针便会摇摆不定,给出虚妄误导的讯息。原来罗盘用法和画符是同一个道理,器物是死物,操控的人才是根本,所有本事,都藏在持物的手、安定的心上。
次日开始,我随时随地操练罗盘技法。
先在自家院内四方投针试探,东西南北四向,针针沉稳定格,无半分颤动。这一针,清清楚楚告诉我,爷爷一辈子守着这片宅院,根基稳固,气场安定。我又特意在堂屋地基正中落针,指针纹丝不动,稳得如同焊死在盘面之上。
爷爷临终前那句别让外人碰咱家地基,我至今不知底下藏着何等玄机。可罗盘不会骗人,此地安稳无煞,清净无虞。
这样便够了,很多隐秘,只待时机成熟,自有揭晓之日。
柳晚婷抵达南方的第三天,给我发来了消息。只有短短两字:到了。后面跟着一句:家里都好,勿念。我盯着屏幕淡淡发笑,这人向来如此,连发短信都惜字如金,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林晓晓倒是勤快,日日准时打卡汇报,每天发来一张自己画的符照。她的笔法依旧带着几分野气,落笔刚硬劈直,像劈柴一般,但肉眼可见一日比一日规整。我给她回了一句:盔甲缝又齐了点。她立刻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,附带一句:等着,回村检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