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,三爷提着一块腊肉、一篮鸡蛋走进我院子,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当即就要掏钱谢我。我伸手把钱推了回去。
“三爷,我爷在世时立的规矩,看好寻常冲撞小病是本分,分文不取。”我说,“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,往后村里人问起,照实说就行。”
三爷愣了愣,随即一拍桌子,满眼赞许:“像!太像你爷当年的样子了!”
自打这事过后,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。先前大家只觉得陈半仙的孙子有点本事,如今心底多了一层笃定——老陈家的看家手艺,真真切切没断。
旁人的夸赞传进耳朵里,我关紧院门,心口一阵温热。
暖意归暖意,账目分寸必须分明。小石头这事,是我第一次独立处置阴邪冲撞。从头到尾,没有翻看笔记临场照搬,观气、投针、问路、送煞、画符,全程随心应手、心中有数。这才是实打实的长进,不是书本教会我的死知识,是我自己实打实吃透、练出来的真本事。
入夜,我将罗盘平放在炕桌之上。
守针依旧安稳如常,静静指向西北狐仙庙的方向。这根针替我爷爷镇守了三十余年,如今,轮到我亲手捧着它,接续这份值守。
我伸手拨乱指针,轻轻松开。盘面指针轻颤两下,再度稳稳定格在西北方位。
“你到底在守着什么?”我低声对着罗盘呢喃。
罗盘依旧静默无言。它向来如此,只认主守物,不答闲问。它死死镇守的那桩隐秘、那件事物,时机未到,我便无从窥探。
我不急。我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底,总有一天,我要亲手摸清,这根罗盘针替祖辈、如今替我,死守多年的真相。
观气是眼,罗盘是舌。观气的眼力我早已练熟开窍,读懂罗盘的口舌,这个寒假才算真正入门。定盘稳煞的门槛,我总算迈入了一只脚,剩下的修行,只能靠日复一日的打磨,一寸一寸稳步推进。
笔记后半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符箓,如今我已然能品出几分门道,只是再往后更深的法门,依旧像天书般难懂。
难懂便慢慢啃,不急一时。
小胖每隔一天便来我这儿复盘汇报,说辞永远一成不变:各村口清净无扰,没有陌生生面孔,也无新鲜脚印。香烛铺老板也捎来消息,自打我叮嘱他留心,再也没有口音怪异、形迹可疑的生人来买朱砂符纸。
没有异动,是安稳的好事,却也藏着隐患。
对方这个冬天蛰伏得太过安分,越是沉敛蛰伏,越说明下次出手,必然是蓄足了全力的狠招。
腊月初八,孙奶奶熬了热腾腾的腊八粥,让小胖专程给我送了一盆。红枣黏米熬得软糯香甜,热气袅袅。我端着粥站在院子里,看着漫天细碎雪花缓缓飘落。
落雪覆村,整座村落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当夜,我落笔沉稳,第四十道镇封符一气呵成。我翻开清明账本,认真落笔记录:清明账,八一之四十。
还差四十一道符。距离清明,只剩八十余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