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第二封信

初一的夜里,我独自坐在堂屋,一直熬到定更天。

牌位前的香火燃尽成灰,我抬手又续上三炷新香。细直的青烟稳稳向上,半点不晃。

怀里那封密信贴着心口,被体温焐了整整一个下午,早已暖透。我把信取出来,轻轻摆在供桌上,转身去院里打了一盆凉水,仔细净手,再用干布一点点擦干水渍。

拆信和画符是同一个道理。

先净身,再静心,一气看完不作停顿。心绪乱了,眼里的文字便会失真,看不出真正的门道。

画符失误了可以焚烧重画,可这封信是爷爷独一份的嘱托,拆坏了、看错了,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。

这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。

我走回供桌前,伸手扶正三炷香的位置,对着牌位低声道:“爷,我拆了。”

指尖挑起信封封口,这里没有浆糊死封,只靠油纸层层包裹、麻绳捆扎固定。老爷子早就算好了,最终能拆开这封信的,只会是接手一切的我。

信封里叠着两页信纸,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平整。

我缓缓展开纸张。满纸瘦金体字迹,笔锋凌厉,字字扎实入纸。经年岁月把墨迹浸得微微泛黄,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工整,没有半点模糊晕染。

易儿:

见字如面。

你既给爷爷磕了头,接了这个家,有些话,爷爷就能跟你说了。

村里这些事,你如今经了不少。盘黑珠子的,穿胶底鞋的,挂红绸子的——这些人,爷爷认得。

他们有个名号,叫“黑龙会”。

这个会,收了一百年凶物,也盯了咱家几十年。爷爷年轻那阵走南闯北,跟他们交过手。

那一仗,爷爷没输,可也没赢——伤了根基。

打那起,爷爷这身骨头里像被人生生抽走了一根主梁,从此再也离不开这片地界。

爷爷不是不想走。是走不了,也不敢走。五常仙脉就在这村里,得有人守着。爷爷守着它,就是守着这一村老小,也是守着你。

所以爷爷回了村,没想到一守就是一辈子。

村里人只当爷爷会看个宅子、写个符、掐算个日子。这样好。咱家越平常,他们越找不着门路。

爷爷这辈子,没跟你提过这些。不是不信你。是怕你知道得早了,沉不住气,坏了事。

如今你接了班,经了事,这封信,到时候了。

往后的路,爷爷不能替你走。只给你留八个字——

敌在暗,我在明,莫急,待其自露。

记住喽。

爷 字

我逐字逐句读完两页信纸,又从头复盘了一遍。第三遍读完,我轻轻将信靠在牌位旁的供桌上,一屁股坐到蒲团上,浑身松了劲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
堂屋里静得彻底。香灰弯弯曲曲悬在香杆尽头,迟迟没有坠落。

原来爷爷什么都清清楚楚。

先前红绸现身挂在槐树,我靠着绸料纹路、编织手法、改良和服腰带的细节,一点点拼凑线索,最终笃定是那帮人回来了,百年未变。再加上香烛铺那个舌头打卷、专买烈性朱砂的生人,崭新连号的钞票,包浆厚重的黑珠手串,我一直以为自己摸到了对方七八分底细。

可我查到的,终究只是零碎线头。

爷爷看透的,是整整前因后果的全貌。

百年收凶物、数十年紧盯陈家,所有诡异的细节、轮换的面孔,斯文伪装下的阴私算计,他一辈子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
我抓的是零星线索,他写的是完整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