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守岁,爷爷盘腿坐在炕头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旧事,每每讲到关键处便停嘴留白。
到今天我才算真正咂摸出味道。
他愿意讲的,是闯荡四方的风光过往。
他刻意留白的,是那场与黑龙会交手、伤及自身根基的死仗。
这段最凶险、最沉重的过往,他一辈子闭口不提,最终封进油纸麻绳里,藏在供桌暗格,静静等着我磕头继位、亲自探寻。
“爷啊。”我抬眼望着牌位,喉间发紧,鼻尖泛酸,“你这一辈子,嘴是真严。”
伤了根基。
短短四个字,看得我心口阵阵发闷。
在我的记忆里,爷爷自打我记事起,就从没离开过村子。最远的出行,不过是镇上赶集、坟前祭拜。小时候我总缠着他问,年轻时是不是真去过关外。他每次都抽一口旱烟,淡淡应一句去过。我追问为何不再出去,他只摆摆手,说老了,懒得动。
原来不是懒得动。
是根基受损,身不由己,走不了,也不敢走。
他就这么守着村里的五常仙脉,守着全村老小的安稳,守着我,一守就是整整一辈子。从前我总笑他初一十五必擦供桌,太过穷讲究。如今才懂,他日日擦拭的,从不是一张木桌,是他藏了一辈子、未曾言说的半生凶险与牵挂。
我重新拿起信纸,反复品读最后的八字嘱托。
敌在暗,我在明,莫急,待其自露。
爷爷早已把我往后数年的守局章法,尽数定在了这八个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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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方藏身暗处,不断更换身份、改换手法、隐忍蓄力。我立身明处,只管安心画符、守好村落、积淀账目。最忌心浮气躁,一旦急功近利,便会落入对方圈套。唯有稳住本心,不动不乱,暗处之人耐不住蛰伏,迟早会主动现身露破绽。
道理和钓鱼一模一样。鱼迟迟不上钩,焦灼的从不是稳坐垂钓的人,而是藏在水下、急于破局的鱼。
上次老洼子设局,我在义庄墙根蹲守三日,静心观气、按时画符、安稳度日,半点不慌不躁,最终静待对方入局落网。我曾以为是自己悟透了等字诀,原来爷爷早早就把核心章法写在了信里。
我承袭的,从来都是他一脉相承的规矩。
信里那句“村里人只当爷爷会看个宅子、写个符、掐算个日子。这样好”,我反复琢磨许久。
老爷子一生不显山不露水,刻意平凡低调,就是他的自保守局之法。陈家越是寻常无害,黑龙会就越摸不透底细,无从下手破局。
可如今全村人都喊我小陈半仙,名头越来越响,还算得上是他说的寻常吗?
我静静思忖片刻,豁然通透。二者并不冲突。村民信服我,是攒下的人心底气,人心越稳,我立身越牢;黑龙会摸不透章法,是守局的核心门道,章法越稳,对方越无隙可乘。爷爷守的是藏锋平凡,我守的是立信立身,路数不同,本心一致,都是把自家的根基,打磨得扎扎实实。
爷爷一辈子沉稳不躁。那些挂红绸、留刻字的上门挑衅,本质都是在逼人为乱。人一旦心急慌乱,就会露出破绽。他连我年少气盛、容易沉不住气的短板都算到了,提前留下八字箴言,为我兜底铺路。
我细心叠好信纸,贴身揣回怀里。
胸口的笔记安安静静,没有半点异动。
我起身走出堂屋,立在院子中央。
初一深夜的村落格外安静,零星灯火散落街巷,鞭炮声早已稀疏褪去,家家户户都闭门守着暖炕。夜空澄澈,缀着几颗疏星,微光淡淡。
我转头望向义庄的方向。
那口蛰伏的阴锅依旧安稳沉寂,底层那丝未灭的活气仍在,却敛得极深,如同今夜静谧的村落,隐忍不发,默然蛰伏。
“爷爷,你放心吧。”我低声呢喃。
回屋后,我没有急着吹灯歇息。
取出怀中的笔记,借着灯火细细翻读一遍。纸页干净平整,没有多出半个字迹。
若是从前,我定会暗自琢磨笔记为何毫无异动。但今晚我彻底明白,爷爷和这本笔记的性子如出一辙。它不言语,是等着我一步步亲身历练、自行通透;爷爷从前不细说过往,也是等着我一步步成长立身、独当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