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百?”老李哼了一声,“当年我买的时候就一千二,现在八百卖你?你当我是傻子?”
“哎哟,哥,现在都啥年代了,谁家里还摆八仙桌?我拉回去还得打磨、上漆,人工费都不止八百。”老张苦着脸,“要不,一千?顶天了!”
两人讨价还价,最后以九百成交。老张叫来两个工人,用棉被裹好桌子,小心翼翼抬上车。
还有专门来拆门窗的,带着电钻、撬棍,三下五除二就把铝合金窗、防盗网拆下来,装进麻袋。有人甚至把屋里的电线都拆了,说是“铜线能卖钱”。
“你们这是连骨头都不给我留啊!”一位老大爷坐在门槛上,看着工人拆他家的电线,气得直哆嗦,“我这房子还没拆呢,你们就先来‘刮地皮’了?”
工人头也不抬:“大爷,您签了协议,这房子就不是您的了。早拆晚拆,都得拆,不如让我们拆了,您还能捞点零花钱。”
大爷气得说不出话,只能摇头叹气。
街道上,大车小辆拥挤不堪。赵大哥开着三轮车,拉着自家的旧家具,堵在村口,急得直按喇叭:“这路都快堵死了,以前哪有这么乱啊!连个自行车都骑不过去。”
旁边的孙大姐也抱怨道:“就是啊,好好的村子,现在成啥样了,跟大难临头似的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指挥着工人:“小心点!那箱子是我妈留下的,别磕着碰着!”
工人擦着汗:“大姐,您这都第十八遍说了,我们比您还爱惜呢!”
孩子们却不管这些,他们在堆满杂物的街道上奔跑嬉闹,拿着废弃的木板当剑,追着玩“拆迁英雄”的游戏。
“我是推土机!轰隆——!”一个小男孩喊着,举着一根木棍冲向另一个孩子。
“我是钉子户!我不搬!打死也不搬!”另一个孩子躲在纸箱堆后,假装举着“抗议牌”。
老人们坐在自家门口,望着这一切,满脸的失落。村里的老槐树下,曾经是夏日乘凉、讲古论今的地方,如今却只剩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,偶尔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,在风中打着旋儿,像一封封无人签收的信。
王大爷坐在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捏着一把蒲扇,望着空荡荡的树荫,喃喃道:“以前这时候,树下坐满了人,喝茶的、下棋的、纳鞋底的,多热闹啊。现在…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他身边的老伴递来一杯热茶:“别想了,时代变了,咱们也得变。孩子们有他们的活法,咱们有咱们的命。”
王大爷喝了口茶,望着远处正在施工拆房子的工地,轻声说:“可这命,怎么变得这么快呢?”
冬日的黄昏,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旧绸缎,沉沉地压在柳家村的上空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,掠过屋檐、院墙、老井,也拂过那棵伫立在村口百年未移的老槐树。它的叶子已泛黄,一片片飘落,像一封封无人签收的信,静静铺在青石板路上。
柳琦鎏站在自家院门前,双手背在身后,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他生活了五十年的土地。院墙是红砖砌的,高大结实,墙头还嵌着几块碎瓷片,防贼用的——那是他年轻时亲手码上去的。院里那栋两层小楼,是他在2012年一砖一瓦盖起来的,红瓦白墙,飞檐翘角,在当年的柳家村,是头一号的“豪华大宅”。那时村里人见了都咂嘴:“老柳家这是发了啊!”可如今,这栋曾让他引以为豪的房子,却成了拆迁名单上最显眼的一笔。
他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工地,几台挖掘机像巨兽般蹲伏在那里,铁臂高举,仿佛随时准备撕裂大地。拆迁办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红底白字:“支持城市建设,共建美好家园”。他苦笑一声,喃喃自语:“建设?共建?可我的家,却是被拆掉的那个。”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了看,是儿子晨晓的来电。他没接,只是把手机捏在手里,像握着一块烫手的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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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势已去啊……”他轻叹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他不是没挣扎过。从最初得知拆迁消息起,他就一次次往镇里跑,找拆迁办、找街道办、找区里分管城建的领导。他带着房产证、土地使用证、建房审批文件,一页页翻给人看,一字字解释:“这是我一辈子里攒下的家业,不是违章建筑,不是临时搭的棚子,是正儿八经的合法住宅!”
可每次换来的,都是同样的话:“老柳,政策是统一的,我们理解你的心情,但这是大局需要。”
他不甘心,又去找了当初参与规划的专家、媒体记者,甚至写过一封长长的信寄给市信访局。可石沉大海,无一回音。
直到那天,拆迁办的局长亲自登门。
那是个阴天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要塌下来。局长穿着笔挺的西装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。他们坐在柳家的堂屋里,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。
“老柳,”局长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。你家的情况,我们都了解。这栋房子,在村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,我们也不否认它的价值。但你也得理解,这是全市重点工程,北部新区建设,涉及上万人的搬迁,我们不可能为一家开特例。”
柳琦鎏坐在对面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指腹上还留着当年砌墙时留下的老茧。
“我知道,这房子是你一辈子的心血,”局长叹了口气,语气缓了些,“但时代在变,城市在发展。我们拆迁办,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,能给你的,都已经尽力给了。多补的安置面积、优先选房权、过渡费上浮30%……这些,都是我们争取来的。可你要是再往高处要,那就是违规操作了。你也知道,这种事,我们做不了,也不敢做。”
柳琦鎏抬起头,看着局长的眼睛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地面:“你说得对。这不就是……又一次‘打土豪分田地’嘛。”
局长眉头微皱,没说话。
柳琦鎏继续道:“你们看,那些以前好吃懒做、家里连个正经院落都没有的,好几个儿子挤在一间破屋里,这次拆迁,一人一套房,还能分到高层。可我呢?我辛辛苦苦,省吃俭用,盖了这栋房,买了这地,合法合规。可就因为我当年只生了一个儿子,没多生几个,现在反倒成了‘吃亏’的那个。我家这么大面积,要被收走,连句‘争辩’的话都不能说。你告诉我,这公平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