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瞥了一眼,心脏猛地一松——是半边莲!叶子对生,茎秆半边紫红,跟先生药圃里种的一模一样。“捣成汁!”他头也不抬,“加井水,捣得越烂越好!”
石臼里很快响起“咚咚”的捣药声,淡绿色的汁液顺着石臼缝往下滴,混着泥土,像道小小的绿泉。一个士兵舀起半勺,刚要递过去,被林越喝住:“先给我!”
他尝了尝,清苦中带着点涩,是半边莲没错。“灌!”他指着那个抽搐最轻的伤兵,“撬开嘴,慢点灌,别呛着。”
药汁顺着伤兵的嘴角往下淌,流过脖子,渗进粗布衣衫,留下道绿痕。没过多久,那伤兵突然咳嗽了一声,虽然微弱,却像道惊雷劈开了帐篷里的死寂。
“活了!”士兵们爆发出低低的欢呼,有人抹了把脸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林越却没停,他的铜片换了个角度,在第三个伤兵的伤口周围游走。阳光透过帐篷的破洞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,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。陶罐里的黑血换了一罐又一罐,石臼里的药汁捣了一臼又一臼,帐篷外的毒箭还在“嗖嗖”地飞,可帐篷里的人,已经没空怕了。
“记着时间!”林越突然喊,“中箭到现在过了多久?”
“沙漏漏了一半!”一个士兵喊道。
“还剩一半时间!”林越的铜片又扎下一个血点,“毒发最快一炷香,咱们得跟毒赛跑!”
他想起先生教的“排毒三诀”:快、准、狠。快拔箭,准刺血,狠排毒。当年觉得是顺口溜,现在才懂,这三字里藏着多少人命。
第三节 莲汁救命
石臼里的半边莲汁越捣越绿,像揉碎了一捧春天。林越捏着个粗瓷碗,往一个伤兵嘴里灌药,药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,滴在地上,溅起细小的绿花。
这伤兵叫孙二柱,中箭时正举着盾牌,箭穿透盾牌缝隙扎进了腰。刚才还抽得像触电,灌了两碗药汁后,眼珠能慢慢转了,喉咙里的“嗬嗬”声也变成了粗重的呼吸。
“再灌半碗。”林越对旁边的士兵说,自己则拿起块炭笔,在木板上飞快地写——“中箭后5分钟内灌药,抽搐减轻率70%;超过10分钟,仅20%”。这是他刚才趁换药间隙记的,先生说过,“医道如做账,一笔笔都得清”。
“林郎中,你看这花!”刘老根捏着朵半边莲的紫花,凑到林越眼前,“俺们那说这花像半边脸,所以叫半边莲,没想到真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”
林越抬头看了看,花瓣确实只开半边,像被人掐掉了一半,却透着股倔强的活气。他想起药圃里先生种的半边莲,总在石缝里钻,再旱的天也能抽出芽,当时先生还说:“这草不起眼,却最懂跟毒较劲。”
帐篷外突然一阵骚动,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:“林郎中!前沿又抬来三个!都中了毒箭,抽得快没气了!”
林越心里一紧,刚松下去的弦又绷直了。他把碗递给刘老根:“按刚才的法子灌药,我去看看。”
新抬来的三个伤兵,情况比之前的都重。一个已经没了抽搐,脸紫得像茄子,嘴唇乌青;另两个舌头咬出了血,涎水混着血沫往下淌。
“快!刺血!”林越抓起铜片就往最紫的那个伤兵身上扎,血点扎下去,冒出的还是黑得发稠的血,“火罐!给我最大的罐!”
士兵递过个装水的陶罐,林越点燃一把干草塞进去,等罐壁发烫,“啪”地扣在伤兵胸口——这是险招,心脏附近拔罐风险大,但再不用力,人就没了。
“起!”林越猛地拔起罐,黑血“哗”地涌出来,溅了他一胳膊。伤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,却总算有了自主呼吸。
“灌药!”林越吼道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刘老根捧着药汁冲过来,一勺勺往伤兵嘴里灌。药汁顺着嘴角流进脖子,浸湿了衣领,却像道救命的泉,慢慢渗进了干涸的生命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帐篷里总算静了些。抽搐的士兵大多缓了过来,能哼哼着要水喝;没缓过来的,也被妥善安置在角落,盖着干净的麻布。林越靠在帐篷杆上,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铜片从手里滑落在地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。
“林郎中,你看这个!”一个士兵举着块木板跑过来,上面是林越刚才写的记录,“俺们都抄了,贴到前沿阵地去,让弟兄们都记着!”
林越接过木板,上面的字迹被汗洇得有些模糊,却一笔一划透着劲。他想起先生总让他记病例,说“今天的记录,就是明天的药方”,当时觉得麻烦,现在看着这些字,突然明白——这些数字不是冰冷的,是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