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心理干预?我只会说“挺住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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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巡逻兵的刀果然亮得很,能映出点影子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,那空荡荡突然没那么刺眼了,像件能穿的衣裳。

“我……我试试。”他慢慢站起身,想拄断矛,手刚碰到木杆又缩了回来,像是怕它再发疯,也像是怕自己再发疯。

林越捡起断矛,递给他:“拿着吧,当拐杖用,比单腿站着稳。你看那些老寿星,不都拄着拐杖?能站住,才能走得远。”

狗剩接过断矛,木杆还带着他的体温,有点烫。他试着往前挪了一步,晃了晃,像棵没长稳的小树。林越赶紧扶住他,两人像两只互相搀扶的老鹅,一步一挪地往医疗帐篷走,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,却一直往前。

帐篷外的伤兵们看着,没人说话,有人偷偷抹了把脸,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刚受伤时的样子。刘老根蹲在地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,像他此刻翻涌的心情,有松快,也有酸。

“林郎中,你刚才说……锯腿时手会抖?”狗剩突然问,声音里带着点好奇,不像刚才的嘶吼,也不像哭腔,是种孩子气的探究,像想知道大人是不是也会尿床。

“抖得厉害。”林越笑着说,扶着他的胳膊又往前挪了一步。“第一次给人锯腿,锯到一半锯子没拿稳,‘哐当’掉了,砸在地上,差点把伤兵的另一条腿砸了。那伤兵吓得都不喊疼了,直愣愣地看着我。先生就在旁边看着,没骂我,就说‘抖完了再捡起来,没人笑话你,谁还没个第一次’。”

狗剩没说话,但扶着断矛的手,好像更稳了些,脚下的步子也大了点。
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,像块烧红的铁,又慢慢褪成暖黄,温柔地铺在地上。林越看着狗剩的侧脸,那上面还挂着泪痕,却已经没了刚才的疯狂,只剩下点迷茫和……点别的什么,像颗刚破土的芽,怯生生的,却憋着股要长的劲。

他突然觉得,自己今天扔掉的不只是手术刀,还有点别的——那些硬撑的坚强,那些假装的无畏,那些“医者就得无所不能”的包袱。原来承认自己怕,比硬说“不怕”要轻松得多,也有力得多,像卸下了背了很久的石头,能喘口气,也能走得更远。

第三节 残阳共影

医疗帐篷里的药味混着炊烟的香,像碗加了蜜的苦药,呛得人鼻头发酸,却又舍不得挪开,因为那香里裹着活气。地上铺着的干草被踩得乱七八糟,沾着药汁和血渍,像幅抽象的画。

林越给狗剩换腿根的药,伤口周围的皮肉还肿着,淡红色的,像块发面馒头,轻轻一碰,狗剩的腿就会下意识地抖。他用麻布蘸着温水,拧得半干,轻轻擦去上面的药渣,动作轻得像在拂花瓣上的露水,生怕弄疼了他。

“疼了说一声。”林越的声音放得很柔,像春风拂过麦田,“别硬撑,疼是正经事,不丢人。”

狗剩咬着牙,没吭声,额头上却冒出了层细汗,像刚下过场小雨,顺着脸颊往下滑,滴在草席上,洇出个小圆点,很快又被吸收了。他的手紧紧抓着草席,指节泛白,把席子攥出了几道褶,像被揉过的纸。

换完药,林越拿出块干净的麻布,给他缠在腿根,一圈一圈,松紧要适中,既能固定草药,又不至于勒得血脉不通。最后打了个十字结,结打得松松的,像朵花,怕勒着疼。“好了,这几天别乱动,等肿消了再说。要是觉得勒得慌,就自己松松,别客气。”

狗剩点点头,目光在帐篷里转了转,落在旁边一个瞎眼伤兵的床上。那伤兵侧躺着,正摸索着想去够床边的水囊,手在半空抓了半天,像在抓空气,没抓到,急得直哼哼,眉头皱成了疙瘩。

狗剩拄着断矛,慢慢挪过去,每一步都很小心,像在走平衡木。他弯下腰,捡起水囊递到伤兵手里:“王大哥,喝水。”

瞎眼伤兵愣了一下,手指触到水囊的皮子,才反应过来,接过水囊,喝了两大口,润了润嗓子,才笑着说:“是……是狗剩小兄弟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是哭坏的,听说他瞎了的那天,哭了整整一夜。

“嗯。”狗剩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
“你……你缓过来了?”伤兵的声音里满是惊喜,还带着点后怕,“刚才听你在外面喊,那动静,我这心都揪紧了,生怕你出事。”他看不见,只能靠听,外面的每一声嘶吼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。

狗剩的脸有点红,低下头,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草,草叶被碾得“沙沙”响:“林郎中……林郎中跟我说了些话。”

“林郎中是好人。”瞎眼伤兵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感激,“要不是他,我这双眼睛瞎了,人也早疯了。他天天来跟我说话,说‘眼睛看不见怕什么,耳朵还能听,手还能摸,照样能活着,还能活得好’。”

林越坐在旁边的木凳上,听着他们说话,心里暖暖的,像揣了个小太阳。他刚给一个伤兵换完药,那伤兵中了毒箭,刚从鬼门关拉回来,此刻正睡得沉,嘴角还带着点笑,大概是做了个回家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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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医学院的《医学心理学》,封面都翻烂了,里面说“共情是最好的良药”,当时觉得是句空话,是学者们坐在屋子里瞎琢磨出来的。此刻看着狗剩递水的手,那手还在微微抖,却很稳地把水囊送到了王大哥手里,突然懂了——共情不是站在高处说“我懂你”,是蹲下来讲“我也这样”,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个怪物,不是孤单一人在挣扎。

夕阳的光从帐篷顶的破洞钻进来,在地上投下个亮斑,像块融化的金子,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挪动,像个调皮的孩子。狗剩拄着断矛站在亮斑里,木杆的影子在他脚边晃,像条温顺的狗,跟着他动。

“王大哥,你以前是干啥的?”狗剩突然问,声音里带着点怯,又有点渴望,像只小兽小心翼翼地伸出鼻子,想嗅嗅外面的世界。

“我?”瞎眼伤兵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自豪,“以前是唱皮影戏的,在我们那一片小有名气。我能把《长坂坡》唱得跟真的一样,赵云枪挑曹营上将的时候,我这嗓子一喊,台下的人都拍手,巴掌能把台子震塌。”

“皮影戏?”狗剩的眼睛亮了,像黑夜里燃起的小火星,“是不是用驴皮做的小人,五颜六色的,能在灯影里打仗,还能翻跟头?”

“可不是嘛!”伤兵的声音也高了,带着股兴奋,手在空中比划着,像在操纵那些看不见的皮影,“我那张飞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络腮胡翘着,一抬手,一跺脚,台下的叫好声能掀翻屋顶……”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,狗剩的声音渐渐大了,不再是那种嘶哑的喊,而是清脆的、带着点好奇的问,偶尔还会笑出声,笑声不大,却像解冻的小溪,哗哗地淌,在帐篷里撞出回音。林越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帐篷里的药味没那么呛了,血腥味也淡了些,只剩下点暖暖的、软软的东西,像晒过的被子,裹着人,让人踏实。

他想起先生的药圃,里面种着种叫“合欢”的树,叶子到了晚上会合上,像在睡觉。先生说“这树能安神,不光能治失眠,人心里的结,有时候比身上的结难解,得靠这股子和合的气慢慢化”。当时不懂,觉得树就是树,哪有那么大本事。现在看着狗剩脸上的笑,那笑还带着点不好意思,却很真实,突然懂了——这“合欢”,或许不是树,是人心和人心靠在一起的温度,是你说我听,是你扶我走,是在苦难里还能找到点乐子的那股劲。

“林郎中,你也来听啊!”狗剩回头喊他,脸上带着笑,像在招呼个老朋友,眼睛里的红血丝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清澈的光。“王大哥说,等他眼睛好了,就教我做皮影,说不用驴皮,用硬纸板也能做,到时候我们给弟兄们演《长坂坡》,我来唱赵云,王大哥来唱张飞!”

“好啊。”林越笑着点头,心里突然松了口气,像搬开了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浑身都轻快了。他知道,狗剩心里的那个结,那个被恐惧和绝望拧成的结,虽然没全解开,却已经松了道缝,光正从缝里钻进去,照亮了点什么,比如对明天的盼头,比如想做点什么的念头。

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帐篷里退出去,像个恋恋不舍的客人,天慢慢暗了下来,影子被拉得更长,也更模糊。林越站起身,准备去点灯,火折子就放在旁边的木箱上,里面的硫磺味能闻见。回头时看见狗剩正扶着王大哥往床边挪,王大哥的手搭在狗剩的肩膀上,两人一步一挪,像对互相搀扶的老兄弟,谁也离不开谁。

他突然觉得,自己今天治的不是病,是两个快要熄灭的火星——狗剩的,王大哥的。把它们凑在一起,就燃成了团火,不光能照亮自己,还能暖和别人。而这团火,也把他心里的那点怕,那点累,都烧得差不多了,像冬天烤火,既能驱寒,也能暖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