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点亮火把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照亮了帐篷的角落,也照亮了伤兵们的脸。有人已经睡着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;没睡的,也在安静地待着,没人说话,大概是被狗剩和王大哥的聊天声感染了,心里也踏实了些。
他走到自己的药箱旁,准备收拾一下,明天要用的草药还没切。手指触到个硬东西,是那本牛皮小本子,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,是他随身携带的宝贝,里面记着各种药方和急救法子。
翻开,里面记着“毒箭急救流程”,每一步都标着时间;还有“截肢注意事项”,画着锯腿的角度示意图;最新的一页写着:“创伤后恐惧,非药能解,需共情,需暴露自身相似经历,使其知‘非独我如此’。心若有依,何惧风霜?”
字迹比之前的稳,没那么多涂改,像他此刻的心情,踏实,笃定。
火把的光映在字上,跳动着,像活过来的精灵。林越突然想起白天狗剩举着断矛的样子,眼睛红得像要吃人,和现在扶着王大哥、眼里有了笑的样子,像两截不一样的木头,被同一只手雕成了不同的模样。而这只手,不是他的,是“共情”的,是“承认恐惧”的,是“把心摆顺”的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他合上本子,放进药箱,锁好。外面传来周铁牛的大嗓门,喊着开饭了,那声音穿透帐篷,带着股热乎气。
“走,吃饭去。”林越对狗剩和王大哥说,“周铁牛的窝窝头,焦底的,香得很。”
狗剩扶着王大哥,点点头,脸上的笑还没褪,像刚偷吃到糖的孩子。
第四节 医心同频
火把的光在医疗帐篷里跳动,把狗剩的影子投在帆布上,忽大忽小,像个蹦蹦跳跳的孩子,随着他的动作变化。帐篷的帆布被风偶尔吹得鼓起来,影子就会被拉长,像个巨人,等风过去,又缩成小小的,变回那个半大的少年。
狗剩正蹲在一个断腿伤兵的床边,手里拿着根小木棍,在地上画着什么,嘴里念念有词,声音清脆,带着股孩子气的得意:“……然后那张飞就圆睁环眼,倒竖虎须,手持丈八蛇矛,站在长坂桥边,一嗓子吼出去,声如巨雷,曹军闻之,尽皆股栗!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,倒撞于马下,曹军众将一齐望西奔走,人如潮涌,马似山崩,自相践踏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断腿伤兵笑得直拍大腿,忘了自己的腿还打着夹板,疼得龇牙咧嘴也停不下来,一边笑一边说:“你这小子,比说书的还能编!把张飞说活了!我看你别去伙房了,就留在帐篷里给我们讲故事吧,比吃药管用!”
林越端着药碗走进来,刚到门口就听见了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像被风吹弯的柳梢。他没想到狗剩还有这本事,能把王大哥教的皮影戏段子说得这么活灵活现,添油加醋,全是少年人的想象和热情。
“该换药了。”林越走过去,笑着说,手里的药碗还冒着热气,里面是刚熬好的草药,黑乎乎的,却散发着股清苦的香。“再笑,伤口该裂了,到时候又得遭罪,还听不成故事了。”
狗剩赶紧站起来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手指在头发里蹭了蹭,沾了点灰。“林郎中。”
“看来你挺适合干这个。”林越把药碗递给断腿伤兵,看着他喝下去,“比举着断矛吓人强多了,你看,大家听你讲故事,脸上都有笑了,这比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狗剩的脸有点红,低下头,脚在地上蹭着,把干草蹭得乱七八糟。“他们说……听我讲故事,伤口都不那么疼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小,带着点不确定,像在邀功,又怕被说吹牛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林越点点头,蹲下身,开始给断腿伤兵拆绷带,动作熟练而轻柔。“心里舒坦了,身上的疼也能轻些。先生说过‘心为君主之官,主明则下安’,就是说心里亮堂了,不堵得慌了,身上的病也能好得快。这叫‘医心为上,医身为下’。”
他想起先生总让他读《黄帝内经》,那些拗口的句子,他以前总背不下来,先生就罚他抄,一遍一遍地抄,说“医书不光记药方,还记着怎么把人心摆顺,这才是大医的本事”。当时觉得是废话,枯燥得很,现在看着狗剩发亮的眼睛,那眼睛里映着火光,像有星星,突然懂了——药能治身,话能治心,有时候话比药管用,因为心顺了,气就顺了,气顺了,病就好得快了。
帐篷外传来周铁牛的大嗓门,穿透了帆布的阻隔,带着股饭菜的香气:“林郎中!狗剩小兄弟!吃饭了!今天熬了小米粥,还蒸了窝窝头,有焦底的!谁来晚了可就没了!”
狗剩眼睛一亮,像被点燃的火把,拄着断矛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看旁边的王大哥,王大哥正摸索着想去拿拐杖。他赶紧走回去,扶住王大哥的胳膊:“王大哥,我扶你去吃饭,周大哥做的窝窝头可香了,焦底的,咬一口,咔嚓响。”
“哎!好!”王大哥笑着应着,任由狗剩扶着,两人一步一挪地往外走,像对互相搀扶的老兄弟,谁也不催谁,走得稳稳的。王大哥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小木板,上面是狗剩帮他刻的皮影小人,虽然粗糙,却能看出是个骑马的将军。
林越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暖暖的,像揣了个热水袋。他低头收拾药箱,把用过的麻布扔进脏水桶,准备明天一起洗;把手术刀擦干净,放回原位;把剩下的草药分类放好,明天要熬的放在最上面。
手指触到个硬东西,是那本牛皮小本子,从药箱的夹层里露了出来。他拿出来,翻开,借着跳动的火光看,里面记着“毒箭急救流程”、“截肢注意事项”,还有今天新写的关于创伤后恐惧的感悟。最新的一页写着:“创伤后恐惧,非药能解,需共情,需暴露自身相似经历,使其知‘非独我如此’。人心如镜,照见彼此,方得安宁。”
字迹比之前的稳,没那么多涂改,笔画里透着股笃定,像他此刻的心情,平静,踏实。
火把的光映在字上,跳动着,像活过来的生命。林越突然想起白天狗剩举着断矛的样子,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,眼睛里全是绝望和疯狂,和现在扶着王大哥、会讲故事、眼里有了光的样子,像两株不一样的植物,一株是濒死的,一株是活过来的,被同一片阳光和雨露滋养着。而这阳光雨露,不是别的,是“共情”的,是“承认恐惧”的,是“把心摆顺”的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他合上本子,放进药箱,锁好。走出帐篷,夜色像块温柔的黑布,轻轻盖在大地上。远处的岗哨上有火把在移动,像颗孤独的星;风吹过帐篷,发出“哗哗”的响,像在低语。
伙房的灯亮得像颗星,最亮的那颗,温暖的光穿透夜色,吸引着所有人。狗剩正坐在地上,周围围了一圈伤兵,有断胳膊的,有瘸腿的,还有瞎眼的,都在听他讲故事。他讲得眉飞色舞,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当枪,比划着,嘴里发出“锵锵”的打斗声。周铁牛蹲在旁边添柴,火光映着他的大脸,笑得像个弥勒佛,时不时插嘴说“后来呢后来呢”,比谁都听得认真。
“……然后那赵云就抱着阿斗,在曹军里杀了个七进七出,枪尖上的血都滴成了线,染红了半条河……”狗剩的声音脆生生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,像串撒在地上的珠子,滚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也滚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林越站在帐篷阴影里,听着,心里突然有点酸,又有点甜。他想起自己刚上战场时,看见血就手抖,给人包扎都能把纱布缠成疙瘩,先生没骂他,只是拍着他的背说“谁都有第一次,怕过了就不怕了,重要的是过了这关,还能站起来”。
原来这世上的勇气,不是生下来就有的,不是天生就刀枪不入,是从怕里熬出来的,是从承认“我怕”里长出来的,像在石头缝里扎根的草,再难,也能钻出来,也能迎着风长。医者的刀能割开皮肉,却割不开恐惧,只有把自己的怕亮出来,才能照亮别人的怕,让彼此都敢往前走,知道“我不是一个人在怕,也不是一个人在扛”。
远处的天边,挂着轮弯月,像只笑弯的眼睛,温柔地看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。林越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小米粥的香,有烟火的暖,还有点别的什么,像种稳稳的、定定的东西,撑着这片被战火燎过的土地,也撑着每个人的心。
他朝着伙房走去,那里的笑声和说话声像团火,吸引着他,也温暖着他。他知道,明天可能还会有新的伤兵被抬进来,还会有像狗剩一样吓疯了的孩子,还会有处理不完的伤口和治不好的痛。但他不怕了——他有药,有刀,有先生教的本事,还有句能说出口的“我也怕”。
这或许就是先生说的“大医”吧——不光能治身上的病,还能解心里的结;不光敢拿起刀,还敢放下架子,承认自己也是个会怕、会抖、会需要人扶一把的普通人。因为只有承认自己的普通,才能理解别人的普通,才能在彼此的普通里,找到共鸣,找到力量,找到一起往前走的勇气。
伙房的火光越来越亮,把林越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里面那些互相搀扶的影子连在一起,像条长长的路,弯弯曲曲,布满坎坷,却一直往前,通向有光的地方,通向那些在苦难里依然努力活着、努力笑着的人们。